TL;DR:自学架构里有体育课,但我一直希望孩子能有更多机会锻炼体能,因此五年里,我们一起报名了二十场赛事。从铁人接力赛的一棒游泳,到独自完成 51.5K 标准铁人三项,我始终陪着一起下场。但回头看,我印象最深的不是完赛,而是每一次报名前的犹豫。
每一场报名前,我都很纠结。我一直问自己:这是儿子想比,还是我想让他比?如果有一天,他只是因为我是爸爸而说好,那这场比赛就没有教育的意义了。
然后我还是在惶惑的心情下按下报名键。学习漂流文件里有儿子参与赛事的数据,我把赛事清单数了一遍:从 2017 到 2021,二十场。路跑、马拉松接力、自行车极限挑战、铁人三项等。
每一场,我都一起下场。
有人曾问我,为什么自己也要比?
我的想法很简单。我不希望孩子做一件我自己都不愿意做的事,也提醒自己,不要把他活成我的延伸。
如果我相信运动重要,就应该先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;如果我相信真实任务能让人成长,那我也应该接受真实任务对我的要求。
父母要求孩子做到的事情,如果自己始终站在场边,孩子未必会相信那真的重要。言教也要身教,这是我的自我期许。
我后来慢慢觉得,榜样不是说服,而是一起承担。
自学架构里的体育课
先交代一下背景:自学机构不是没有体育课。老师是用心的,疫情期间还设计了一套叫「运动双六」的分组游戏,想办法让体育课在视频上活下去。孩子后来在报告书里诚实地写:「游戏规则不难,但在视频上进行就变得非常混乱!……整堂课我几乎不知道我在干嘛。」问题不在老师,在形式的天花板:课表上的体育课,再怎么设计,就是那几节。何况疫情期间,那几节还得隔着屏幕上。
体育在台湾教育里的定位问题,我在〈独行者的终结〉写过:它常被当成智育的配角。而我希望孩子的体能更好,好到课表给不了的程度。
我们的做法我当年写在 109 学年的学习成果报告书里,家长自评栏,一字未改:「我自己是四十岁之后才开始养成运动习惯,运动让我的精神与气色好,也是我纾压的方式。因此我们把重训与参与赛事当成自学架构中的体育课。」
赛事是最自然的真实任务
这个系列谈过真实任务的五个条件:有目的、有对象、有时间限制、有成果要求,也有失败的可能。缺一个,任务就退化回模拟作业。
很多年后整理这个系列,我才意识到,当年吸引我的未必是铁人三项,而是真实任务本身。铁人三项,只是其中一种形式。
一场比赛,本来就有目的、有期限、有成果,也有可能失败。它不用父母设计情境,也不用老师刻意安排,报名完成的那一刻,世界就开始对你提出要求。记得有一年的赛事,我一直无法确认儿子游泳后是否有继续骑车,我心急如焚,很担心他溺水。一直要到赛事到了跑步的环节我才确定他是平安的。那两个多小时,我其实没有办法专心比自己的赛。脑中一直在想,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,是不是我把他带到这里害的。
完赛是目的;大会、计时晶片和同场几千名选手是对象;鸣枪与关门时间是时间限制;成绩单是成果;DNF(Did Not Finish,未完赛)是存在的失败选项。你不需要替赛事设计任何东西,报名表送出那一刻,任务就成立了。
而且课表会自动长出来。你不必规定孩子晨跑,关门时间会替你说服他。疫情那年他在报告书里写,「平日清晨 4:30~5:00 出门运动,最少跑步 2km」。重训教室里带他的教练只比他大几岁,两个人上课像哥哥带弟弟。这些训练是通过专业的安排,变成课程后,就会照表操课。
五年二十场的课表
2017 年,宜兰梅花湖全国铁人三项锦标赛,半程接力。他负责游泳那一棒,0.75K。三个人分一场比赛。
2018 年是爆发的一年。接力的棒次从游泳换成跑步,第一个 21K 半马出现,加上渣打 10K、铁道马拉松接力和 SEIKO 城市路跑。同一年还有两场自行车极限挑战:300K 的洄澜,和 520K 的纵贯台湾。
2019 到 2020,21K 成了常态距离。2020 年,我们第一次站上 Challenge Taiwan 51.5K 标准铁人三项的起点:游泳 1.5K、自行车 40K、路跑 10K,同一个人全部完成,父子都完赛。2021 年再比一次,一样完赛。这次没有队友分担:从三个人分一场比赛,到一个人完成三项。
2021 年上半年,赛事密到变成字面意义的课表:十周内五场山林系列路跑,再加一场风柜嘴全国马拉松赛。
长期记录这个条件的好处是赛事都有晶片时间、完赛证明、成绩单。后来放进备审资料时,我不用再替它背书,因为它本来就是公开留下的记录。
每一场我都下场
系列总论写过,成人介入的角色是设计场域、提出追问、提供资源、守住边界。在赛事这门课,我把这个角色再往前推了一步:我不在场边。
我不是他的教练,教练另有其人。
我只是同场比赛里另一个号码布。
下场改变了很多事。赛道会抹平父子之间的权力:关门时间对我们一视同仁,配速不会因为我是爸爸就客气,补给站前面人人平等。他在赛道上看到的我,已经卸下替他规划人生的角色,只剩一个四十几岁、喘得不比他轻的中年跑者。
我在备审资料的家长栏里写过:「每一场赛事我都有跟着参与。除了当成体育课,锻炼体能与心理素质,也是父子抽离工作日常的相处时光。」现在回头看,后半句可能比前半句重要。
520K 那天,各骑各的赛事
2018 年的纵贯台湾 520K 一日双塔,是我回想父子一起运动时最常想起的一场。那年他国三,那一场的终点在屏东鹅銮鼻。
儿子骑到台南,脚受伤了。他自己判断不能再骑,把最后一段撑到高雄,停下来,等我。
我继续骑。骑到鹅銮鼻,完成路线,再叫车回高雄接他。
那天他没有完赛,我完赛了。
这件事可以有很多种讲法。励志的讲法会说他虽败犹荣;检讨的讲法会问我,为什么不陪他一起停下来。我想讲的是第三种:那天他做了一个对的决定。受伤了就停,这不是放弃,是判断。我在〈我不能证明这是最好的路〉写过,孩子必须有不受责备的退路。赛道上也一样:DNF 必须是一个可以抬头挺胸的选项,否则完赛就不是他的选择,只是他的服从。
至于我为什么继续骑完:因为那也是我的赛事。我们同场,但完赛线从来是各自的。但我心里一直很挂念受伤的儿子。
那一路,我其实骑得并不安心。
我知道尊重他的决定比陪他放弃更重要;但身为父亲,很难真的不挂念。
纠结不会消失,只能诚实
写到这里,回到开头那个按下报名键之前的犹豫。
五年二十场,纠结一次都没有少过。我始终害怕,他其实只是在配合我。我在系列的反省篇里问过自己,是否曾把他的配合,都当成他的同意。这个问题在赛事参与上很尖锐,因为报名的手,是我的手。
我没有完美的答案,只有检查点:他可以说不比,说了就真的不比;受伤可以停,停了不会被念。还有一个我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反证。他在自己的备审资料里写:「每一次在参与赛事的过程,都下定决心下一次不要参加,但是每次跑完还是会继续报名。」
下定决心不再参加的是他,继续报名的也是他。这两句话之间的距离,就是这门体育课真正教的东西。
这门课的门槛
比照这个系列的惯例,这条路的成本要摊开来:报名费、装备、接送、一个又一个自律的清晨,还有受伤的风险。另外有一个常被忽略的门槛:父亲自己得练。我是四十岁之后才开始养成运动习惯的,不是每个家长都想付这个代价。
所以这篇不是在说每个自学家庭都该去比赛。它只是系列总论那句话的体育版本:群体经验要刻意设计,把它排进课表,别等它自然发生。我们把体育排进课表的方式,只是善用台湾的各种赛事报名表。
铁人篇的结尾我写过,一起运动所承载的教育意义远大于促进新陈代谢。五年二十场之后,我想再补一句:对父子来说,一起站上起跑线的意义远大于成绩单。
五年二十场之后,我没有得到一套可以复制的方法。
我反而更常提醒自己:教育最难的不是替孩子安排什么,而是先问自己,愿不愿意活成希望孩子看见的样子。
孩子会不会爱上运动,我不能保证;他长大后会不会认同我今天的选择,我也不知道。
但至少这几年,每一次站上起跑线,我们都一起学一件事:人生的配速可以不同,别人不能替你跑,而父母也不该替你决定终点。
我现在回头看,五年二十场留下来的,不是成绩,而是那些一路同行的日子。真正被教育的,也不只有孩子,还有我。至于当年的那些选择是不是都对,我到今天仍然没有把握。只是当父亲这条路,我想大概和跑步一样,不是一直往前冲,而是不断调整自己的配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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