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L;DR:整理抽屜翻到一張 2000 年的神學院學生證,把我帶回那段把使命放在收入之前的歲月。年輕時我學會不拜金,甚至把奉獻壓到只留十分之一收入;中年後走進創業,才學會不懼金。我現在對財富自由的結論越來越簡單:重點不在錢夠不夠多,在於我有沒有讓它決定我是誰、如何活、為什麼而活。錢必須追求,但要服務於更高的東西:良知、使命、關係與承諾。

▶ 聽摘要
AI 合成語音・作者本人聲線克隆

整理抽屜時,翻到一張二十多年前的學生證。塑膠套已經泛黃,邊角也有歲月磨過的痕跡。照片裡的自己還很青澀。那是中華福音神學院的學生證。

中華福音神學院學生證,2000 年 9 月入學,道學碩士科

看著它,我想起幾週前在 Trio 餐酒館裡,隔壁桌幾位朋友正在聊台灣有哪些神學院。他們只是很自然地談起這個話題,但那些名字、那些年代、那些教會裡熟悉的語言,把我帶回年輕時的回憶。

那不只是求學的記憶。對我而言,那是一段很長的等待、考驗與確認。從十八歲受洗,到後來進入神學院,超過十年的考核,我一直在問自己:是不是真的被呼召?願不願意把人生交給一條不以金錢、名聲與世俗成就為中心的道路?

「財富自由」一直是熱門話題,也是書店與社群裡長年不退燒的關鍵字。有人把它理解為不必工作,有人把它理解為資產足夠,有人把它理解為終於可以過自己想要的生活。這些說法都對,只是對我而言,每當談到財富自由,我想起的不只是投資報酬率,也不是某個財務數字,而是那張泛黃的學生證,以及年輕時曾經走過的路:一個人如何面對金錢,如何理解使命,又如何在現實與信念之間,探索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人。

一場關於金錢的壓力測試

我年輕的時候,相信自己被上帝呼召。2000 年我進入神學院,2003 年畢業(畢業後我沒有去教會牧會,第一份神職工作是替台灣聖經公會編一卷加拉太書研讀本)。回頭看那幾年,是我對人生價值排序的一次深層檢驗。

在那段時間,我確實經歷一種特殊的自由。對基督教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,十一奉獻是信仰生活中很具體的一部分。年輕時的我,曾經很認真地測試自己對金錢的依賴到底到什麼程度。當時每個月收入大約三萬多元,我試過把十分之九的收入都拿出來奉獻,逼自己只留下十分之一當生活費。那不是浪漫,也不是表演,單純是對自己的測試:若金錢不是我安全感的核心,我能不能挺住?壓力測試到後來,才找到可以承擔的界線,最後可接受的每月奉獻是一萬五左右。

有一句經文對我影響很深:你們要思念上面的事,不要思念地上的事。年輕時的我,很確實地履行這樣的信念。我不是嘴上說說,教會能參與的服事我幾乎都參加。我不是在教堂,就是在往教堂的路上;週一到週日,天天都有服事。

信仰不是我的表演,也不是對外吹噓的口號,而是我生命裡曾經存在的真實狀態。我奉獻金錢,也奉獻時間,實打實地付出。我得到的是一種對生活確信的自由感。那種自由感,不是因為我已經擁有很多錢,也不是因為我掌握了某種財務模型,而是我清楚自己為什麼而活。當一個人被使命感抓住時,金錢的支配力會退到後面。心裡有一個更高的東西,使你不願意把金錢放在人生的重心。超過十年的時間,我都是這樣生活著。到現在也一樣影響著我。

理想沒有現實能力承接,就是另一種天真

多年之後,我重新回頭看這段歷程,更能理解財富自由真正的意思,也看見自己當年的幼稚。理想若沒有現實能力承接,有時候會變成另一種天真,甚至是一種任性。年輕時,我曾真誠地相信,只要有使命就夠;後來才明白,使命若要在世界中留下痕跡,還需要資源、制度、能力、團隊與長期承擔。

財富自由不是單純地「我有足夠的錢,所以我可以不用工作」。更深一點說,財富自由是「我不再讓金錢決定我是誰、如何活、為什麼而活」。一個人若只是有錢,卻仍然被恐懼、比較、虛榮、慾望與他人的眼光控制,他其實未必自由。反過來,一個人即使在物質上不是極端富有,但若他知道自己為何而活,也知道哪些事情不能交易、哪些底線不能越過,他可能比很多富人更接近自由。

亞里斯多德提過,財富不是人生真正追求的善,它只是有用,是為了其他目的而存在。錢本身不是邪惡的,但它不能成為終極目的。當錢變成人生最高目的時,人就會慢慢失去判斷:什麼都可以計算,什麼都可以交換,什麼都可以妥協。到最後,一個人可能賺到了很多,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麼。

所以,財富自由不只是外在資產的自由,也是一種內在秩序的自由

不拜金,也要不懼金

我不否認金錢的重要。離開神職工作,後來進入創業與商業世界,我比年輕時更理解現實的規則。使命若要在世界中落地,需要資源;理想若要長期存在,需要制度;善意若要產生影響力,需要組織、現金流、專業與執行力。只說「錢不重要」,有時候反而是不成熟。因為沒有資源的使命,很容易停留在感動;沒有治理經驗與能力的理想,很容易被現實耗盡。

我喜歡請客,不是因為我有錢,而是因為我珍惜分享的感覺,也珍惜每一段真實的關係。對我來說,金錢不只是用來累積安全感;當它能被用來照顧關係、支持他人、創造一點溫度,它就不只是資產,而是一種流動的祝福。

年輕時,我學會不拜金。中年後,我才開始學會不懼金,並且磨練賺錢、治理資源與創造價值的能力。這兩件事要合在一起,才是成熟。只會輕看金錢,會讓使命失去落地能力;只會追逐金錢,則會讓靈魂失去方向。

把金錢放回它該在的位置

把金錢放回它該在的位置,是困難的功課:它不是神,不是身份,不是安全感的唯一來源;它是工具,是責任,是使命能夠進入世界的基礎設施。

有家庭之後,財務管理也不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,而是夫妻共同協商的生活原則。哈佛一份長達八十多年的成人發展研究追蹤人類幸福的來源,指出良好的關係對健康與幸福有深刻影響。這也跟我的體感呼應:人生的安穩,不只是累積了多少資產,而是你是否活成一個值得信任的人,是否守住了你的關係、良知與承諾,是否在關鍵時刻,沒有把人格與道義拿去交換利益。

財富自由,其實是生命主權

因此,聊到財富自由,我想談的不是一個理財目標,而是生命主權。

財富自由,是人不被生存恐懼逼迫,也不被慾望操控;他有能力使用資源,卻不被資源使用;他可以進入商業世界,卻不讓商業邏輯吞噬靈魂;他可以建構事業,也記得自己為什麼出發。

我曾經走過一段把金錢看得很輕的歲月。那段時間,我的重心是服侍上帝要我服侍的世界。那是心性的操練。後來我進入更複雜的世界,面對事業、合作、利益、風險與責任,我才痛苦地明白,通往成熟的道路不是否定金錢;學會盈利的能力,是另一種訓練。我學得慢,也學得晚。

回頭看,我所經歷的每一份工作,都有某種理想的痕跡。無論是 FinTech、SaaS、農業新創、大健康、永續商模,或是不同階段的創業與合作,我心裡始終希望自己的工作不只是獲利,也能貢獻一點點力量,回應世界的痛苦,或減輕人承受的苦難。

我曾經為使命放下過世俗道路,長時間在信仰與現實之間接受考驗。所以,今天的我,不會把利益放在人格之前,也不會把財富放在道義之上。不是我想證明給誰看,而是那段生命經驗在我裡面留下的性格。我喜歡這樣的我。

人到了一定年紀,已經不太在意別人會怎麼看你,而是你自己是否清楚:哪些東西可以追求,哪些東西不能出賣;哪些東西可以失去,哪些東西一旦失去,就不再容易找回。

對我,財富必須追求,事業要持續建構,資源一定會累積,影響力也會擴大。但這一切都必須服務於更高的東西:良知、使命、關係、承諾,以及對自己生命的忠誠。從上天得來的恩澤,也都要慷慨地給出去,照顧更多人。我們能給予的,比我們自己理解的要更多。

這是我所理解的財富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