利益揭露:我參與味覺的感動的經營。本文會談到這家店,也會說明原稿哪些健康推論需要收回。

我在志賀勝榮的《パンの世界:基本から最前線まで》裡,讀過一個工程師學做麵包的故事。

依我原先在文中的轉述,大地修造原本研究新幹線的自動列車控制系統,1970 年代罹癌,被告知餘命半年。他後來前往義大利、奧地利學做麵包,調整自己的飲食,健康也逐漸恢復。這段經歷影響了志賀對發酵與「醫食同源」的理解。

我曾把它濃縮成「靠麵包活了下來」。這句話把康復的原因也一併寫定了。但我手上沒有他的病歷、治療歷程與完整生活紀錄,無法判定各個因素的影響。這裡保留的是我讀過、也曾受到影響的故事,並非一項可用來驗證癌症療法的個案研究。

故事讓人想知道更多。接下來每一步,仍然要問它的證據在哪裡。

一段故事,能留下什麼

大地修造的經歷,讓志賀重新看待麵包與身體的關係。志賀與台北這家麵包店的緣分,我在系列第一篇寫過。

我想保留的,是人如何把一段經歷放進自己的工作。當做麵包的人開始在意吃的人,原料、製程和每天能不能持續吃下去,都會成為要認真回答的問題。

至於「為什麼康復」,需要的是另一類資料。即使一個人確實在改變飲食後恢復健康,先後順序仍不足以把功勞歸給某種食物。飲食調整也不該被拿來取代原本需要的醫療。

麵糰裡有菌,吃下去的是烤好的麵包

味覺的感動以 18 度、18 小時發酵介紹自己的製程。我對這種願意花時間的做法有感,也在系列第二篇談過慢發酵。不過,時間長短本身還不能替健康效果打分數。

網站留存的2016 年 SGS 檔案,樣品名稱寫的是「脆皮吐司麵糰」。文件標示為「初示報告」,並註明詳細結果須依正式報告為準。這裡附的是網站留存的初示報告,尚缺正式報告可供核對。

所以,即使討論其中的菌數,也只能對應那次送驗樣品與檢測條件。它沒有測量烤好、保存後的麵包,更沒有測量人吃下去之後的腸道變化。原稿把菌數說成「發酵深度」,也太簡單;菌數不是所有發酵變化的共同刻度。

美國 NIH 的益生菌資料明確區分發酵食品與益生菌來源,並指出酸種麵包在發酵後經過加工,食用時不含活菌培養物。不能從麵糰裡曾經有菌,直接寫成吃麵包能補進同樣數量的活菌。

發酵仍然是製作過程的一部分,會參與風味和麵糰的變化。若要再談人體效益,就得補上成品與食用情境的證據。

菌死了,也不代表健康效果已經成立

把烘焙後留下的發酵產物一概稱為「後生元」,容易把製程與健康效果混在一起。

NIH 所列的共識定義,除了非活性微生物或其組成,也要求對宿主有健康效益。不能只因為菌經過加熱,或發酵留下某些物質,就替一條麵包掛上後生元的健康承諾。定義說明

同樣地,「發酵時間久,所以一定比較好消化、升糖比較慢、礦物質更好吸收」也不能整包成立。要談哪一項效果,應有對應配方、製程、比較產品與受試者的資料。這些問題無法由一張菌數報告共同回答。

史丹佛的試驗,沒有測這條麵包

2021 年刊登於《Cell》的飲食介入研究,最後分析兩組各 18 位健康成人。整體研究流程為 17 週,其中增加並維持指定飲食的介入期為 10 週。

發酵食物組攝取的包括優格、克菲爾和發酵蔬菜等;研究觀察到菌相多樣性增加,以及部分發炎指標下降。不過,兩組預先設定的主要免疫指標(Cytokine Response Score)都沒有顯著改變;前述正面變化來自次要與探索性分析,需要連同這項限制一起看。

但研究沒有測味覺的感動的麵包,也沒有測癌症治療。它不能回頭證明大地修造的康復原因。高纖組沒有出現相同的菌相多樣性變化,也不等於高纖飲食對健康沒有價值。

把個人故事、麵糰檢驗與這項試驗放在一起,可以提出新問題。若寫成「科學終於追上半世紀前的見證」,讀者會以為三者已經接成一條證據鏈,三者之間仍缺少能支持這個推論的研究。

四格漫畫:麵糰裡有菌,吃下去的是烤好的麵包,這裡保留的是我讀過、也曾受到影響的故事,並非一項可用來驗證癌症療法的個案研究。它沒有測量烤好、保存後的麵包,更沒有測量人吃下去之後的腸道變化。但研究沒有測味覺的感動的麵包,也沒有測癌症治療。做了什麼、檢驗了什麼、還不知道什麼,都可以直接說。把它的說法講清楚,

回到每天真的會吃的東西

我在食農產待了十多年。參與味覺的感動的經營後,對「醫食同源」的理解,也多了一層要對產品說法負責的要求。

我仍然在意一條麵包的原料、發酵和味道,也認同志賀把好吃放在前面的想法。若食物要成為日常,能不能吃得下去、願不願意繼續吃,本來就很重要。

這份在意,不必靠癌症康復的故事來證明,也不需要借一項沒有測過自家產品的試驗來加分。做了什麼、檢驗了什麼、還不知道什麼,都可以直接說。

麵包最後會回到餐桌。把它做得好吃,把它的說法講清楚,是我可以先負責的事。

資料與閱讀範圍

  • 志賀勝榮《パンの世界:基本から最前線まで》:本文沿用作者原稿的閱讀轉述;本次沒有取得相關頁影像或大地修造的病歷,不以此判定治療因果。出版社書介
  • Wastyk et al., Gut Microbiota-Targeted Diets Modulate Human Immune Status, Cell, 2021:健康成人飲食介入研究,並非特定麵包療效試驗。原始研究全文
  • NIH Office of Dietary Supplements:益生菌、發酵食品及後生元的區別。專業資料頁
  • 味覺的感動委託 SGS 檢驗之網站留存檔,FA/2016/80143,共兩頁,標示初示報告。連結保留完整文件,不將其當作成品或人體效益認證。麵糰檔案